味觉 II 从“挖打碗花根”到满桌“猪肉菜”

鱼鳞滩往事2019-01-12 06:00:58

路边的打碗花

从上大学到工作至今,我算是扎根大西北了。对地图上遥遥相望的东北老家,只能在寒暑假期的间隙回去探望。平时念家的时候,我从谷歌地图上能够找到老家村落的山岗、村道、房舍,却看不清那里的花花草草。

在家乡上学年代,每当过年饭菜丰盛的时候,大人偶尔会提到“挖根”的事情,小孩子只顾抢着吃肉,也不在意“挖根”咋回事。一年365天天天盼过年,因为只有过年那几天才能吃上肉。过年时,总是父亲做菜,他做的“木梳肉”最好吃,肉片大肥肉厚,一片就解馋,好像一年中清汤寡水的饽饽菜酱不存在了。

近几年春节回家,兄弟家总会叫过去轮流吃请。年饭以肉为主,满桌子堆满了肉菜,炖的、煮的、炒的猪肉菜,鸡、鱼也做得像模像样。当家菜少不了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白酒用塑料桶装,瓶装和罐装。啤酒成箱成箱的叠放在墙边。无肉不是宴无酒不成席,玻璃杯几杠子白酒见底,外加几瓶啤酒,每次必定喝醉。东北人喜庆、好客、豪爽,随处可见。

住家几天,想问问大饥荒年代“挖根”的往事,父亲沉默着眼神凝重,却不愿多说。倒是姐姐姐夫讲了些那时的记忆。三年自然灾害,赶上中苏断交,给苏联还债,村队干部挨家挨户把家里的粮食收走。农户藏进墙壁夹层、火炕炕洞里、埋在地里的、装在枕头里的一点点粮食都被搜出、抢走了。村民四处挖野菜、煮野菜充饥。南边的平安堡村边田埂荒地里,菜根最多,提锹挖下去,白花花的菜根又白又粗,赶上菜根多的地方,转几个陌陌能装满一袋子。可是挖根的人多,争抢厉害,抢地盘打架拼命的事情常有发生,好挖的地面越来越少。

大姐说,菜根就是打碗花的根,现在野地里不多见,但是饥饿年代长得特别多特别好,保住了不知多少人的生命。也不知咋回事,天不绝人吧。查阅清朝文人笔记,徐昆笔记中有一条“草籽”,讲山东登莱滨海地带的村民以打碗花根充饥,叫“葍苗”,出自《诗经》“言采其葍”,是中国古往今来的救荒野食。我的祖先正是从山东莱州逃荒东北,挖根吃葍的民间知识原来早被编写到生存记忆之中。

打碗花花秧子爬在地上根子在地下串根,田埂长秧子,根子往庄稼地里串。村民顺着根子刨挖,挖着挖着挖到了麦地里,其他人看见麦田地里有人开挖,几十上百号人一下子涌向田里。那时秋熟在望,麦穗沉黄,高阔爽朗的天空吹来微风,麦穗沉沉地摇摆,显得黑土地格外肥沃。一开始,挖大集体的庄稼还有点害怕。可是麦地里根肥白硕,越挖越多,害怕的事儿忘掉脑后。不一会儿,举头四望,整片麦田都毁了。白布口袋和麻袋里鼓鼓囊囊撑满了野菜根,劳累饥饿都忘了,扛上袋子向家走。大哥那时五、六岁,农村家里生了几个女儿终于有了儿子,娇惯是免不了的。大哥闹着跟来挖根,回家的路上走不动,还要父亲背着,惹得父亲生气,走一步踢一脚,哭哭闹闹踢回了家,从此再不跟出去挖根了。

大姐说,回家路上,时常看见步履蹒跚的人,走着走着倒了下去,再没有站起来。农村把死在路上的人叫做“路倒”。

菜根挖回家冲洗过,放到锅里蒸着吃。生菜根吃着生脆,有点甜。熟菜根掺点麸子皮更耐饥,但是有股味儿。上学课堂上就怕打嗝,一打嗝一股腐菜气味就出来,憋又憋不住。

村里人吃菜根,吃野菜。灰灰菜、苋菜、扁猪牙、榆钱儿都是好菜,野菜越来越少就剥榆树皮吃。二姐八、九岁,在村外一口机井石壁的石缝发现了几株灰灰菜,长得油绿茁壮,几个女孩手拉着手顺井壁下去采摘。机井直径五六米,七八米深,后来早已填平,经过那个地方说起往事,都说后怕。姐夫说村子里榆树少,是那个时候剥皮剥死的。仔细观察,榆树确实不多,附近村子也是,现在的榆树多是后来长起来的。

饥饿年代早已过去,农家饭桌肉菜丰盛,只要想吃,村里小店啥都有。农民说东西不缺就缺钱。这些年,除过种地就是干营生,哥哥们一个经营农机修理铺,一个给村里私人砖厂当“总经理”。弟弟有一辆四轮子,向周边乡村拉砖买砖,两口子早晨34点钟把车开到砖厂排队,自装自卸。一块砖几分钱,一年下来卖掉20多万块红砖。

村民有了钱有肉吃,但是健康状况却难乐观。农村副业取代主业,生活节奏随之改变,农田耕作加上工商业奔波,劳动强度和压力倍增,一日三餐的规律生活变成饥饱紊乱。那些城里人的高血压糖尿病,向农村快速沉积,村里有接近一半的人患有这种“富贵病”。

与村民交流,都有一种迷惑。饥饿年代野菜粗粮,农民身体却还健康。现在酒肉管饱,反到满身是病。

看到村民并不幸福的样子,总在想,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作者简介


李德宽,汉族,辽宁铁岭人,宁夏大学政法学院教授,民族学博士生导师。








编辑 I 张    汭

责编 I 番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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