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情,怎么成了花猪肉和黑脚鸡?

豆瓣阅读2018-12-05 13:14:58

下雪时陪伴在身边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



小雅奖


豆瓣阅读小雅奖是给原创作者的每周写作奖励,颁奖给过去一段时间内最受欢迎的作品和作者,每周二公布上周获奖名单。
奖项名称来源于《诗经 · 小雅》。《小雅》中有不少表现普通人民、士兵喜怒哀乐的名作,我们希望“小雅奖”也是一个亲民的奖项,发掘那些热爱写作的普通人和最具生命力的原创作品。




从诗到婚姻

文/摇摆鲸


大概是几年前一个春天的晚上,当时我在南京的家里,整晚猫在卧室看完一本小说,待推开房门走出去时蓦的走进一片寂然的黑暗,父母已经回卧室睡觉,客厅里的灯光、电视以及一切热闹声响也随之消息。我没去开灯,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光穿行在沉睡的房间里,心里宁静极了。走进餐厅,从冰箱拿了一罐啤酒打开,靠在餐台独自喝起来。


看向窗外,本以为能看见初升的月亮,却意外的看见一片迷蒙的水雾,下雨了,难怪空气里透着沁凉。南京的春雨下的绝妙,只有在这静谧的夜里凝神去听,才能辨别出一点声响,像私语,像蚕食,像叹息,细细索索就勾起情思,我拨了个电话给胖虎,问他,睡了吗?


胖虎答还没。


我问,没睡在做什么?


胖虎说躺在床上听雨声。


我愣了愣,仔细一听,电话那边果然依稀响着粗砺的嗒嗒声,心想海南的雨下的也太不讲究了。


我说我这儿也下雨了,胖虎停了几秒,说怎么听不见?


我说下的静,要细细听。胖虎又听了一会,说还是听不见,但是能闻到从你那边传来的潮湿的味道,想我了?


我说不想。他说不想干嘛给我打电话?我说就是告诉你下雨了。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静静听着下在同一时间里的两场雨,就那么心无旁骛的听了一晚。


当我站在灶台前,起锅时被油烟呛的眼泪鼻涕横流,满屋的人间烟火里凝神一想,我和胖虎竟然也有这样诗意的过往。不记得是怎么开始的,仿佛突然有一天日子就被灌醉了,醺醺然飘起来,四周簇拥着红彤彤的云彩。两个人抱着拥着,看着对方像看见整个瑰丽的宇宙,怎么也不够。热烈时亲一口就呼呼烧着了,柔情处像两只猫蜷在沙发上晒太阳,任一个下午流淌过去,仿佛时间不关我们的事。说了无数的话,已经记不清内容,大概不是哲理就是诗句,再不然就是梦呓。


爱成这样的两个人,想当然的以为结婚就是让这一切永无休止的延续下去,因此定终身时都是一副义无反顾的架势。领了证,办了喜宴,喝了交杯酒,买了一张结实的大床准备厮守终身。然后呢?然后迷人的金色雾霭渐渐散去,露出黑色坚硬的礁石。


随着一觉接着一觉醒来,生活也似乎在一天天变换脸孔。就拿吃饭来说吧,结婚前我和胖虎一直是找各式有情调的小餐馆,一顿饭眉来眼去的吃上两个钟头,婚后天天一日三餐,不但时间上不允许,经济上也不能只顾当下,总得想着下个月怎么过吧。于是我系上围裙,开始摆弄爱心煎蛋,相思面条。然后有一天胖虎怯怯的问能不能换点别的。我说你不是说只要是我做的就是珍馐,吃上千遍万遍也不厌倦吗?胖虎说是的,可是我想吃猪肉。


爱情不需要猪肉,爱情里什么都好吃,连一杯凉白开都带着天山雪水的神韵。可是一过上日子,慢慢一切都恢复了原本的滋味,不但需要猪肉,还需要很多很多,无数的鸡毛蒜皮从墙角旮旯包围过来,似乎怠慢了哪一样都会影响婚姻的正常运转。


与此同时很多东西又在不经意间消失。以往一起睡觉总要抱成一团,一个手指头也不愿落单,但这样的睡法终归不舒适也难以坚持,于是有天一个人先松开了手,接着另一个人挪开了腿,醒来时两人已是双双散开躺成大字。又一天我发现什么似的说胖虎你现在怎么不喘了?以前只要靠近我不足二十公分你就呼吸急促喘的厉害。胖虎说成天那么喘我会喘死的。


我惶惑的问他,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变化么?我们还像从前一样相爱么?胖虎不以为然的晃晃脑袋,说既然都结婚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我说我看过一个比喻,说爱情就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有些人结婚后就把这条鱼放进冰箱,等再打开看时,鱼已经冻成冰棍了。所以我想小心谨慎点对待。


胖虎露出片刻痴呆的神态,接着笃定的点点头,我没有变,你也没有,如果你不爱我了就跟野男人跑了,干嘛还留在这里给我做饭吃?我翻翻白眼,吐出一口哀怨之气,这货和我根本不在一个思路上。


面对愈发缺少惊喜,愈发程式化的婚姻生活,我苦恼着,失落着,寻找着,挣扎着,但千方百计似乎也难以阻止爱情落入平淡的窠臼,恰好那段时间赶上新书签约的种种波折,着实也没有精力再继续深究这个难题,只得放在一旁,听天由命。


大概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后来的那个下午,那天在历经多次游说、斡旋、拒绝,更换出版公司以及漫长的等待后,终于尘埃落定,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如愿以偿的签约了。签完字,和编辑道了别,我把合同装进包里慢慢走回家。


家里仍是出来时的样子,除了光线因天色已晚变得昏暗,电脑里的文档静静等着我去写完结尾,椅背上的一只袜子仍挂在那里提醒我去找失散的另一只,我看看时间,走进厨房给一根萝卜刨皮准备晚饭。想象中的兴奋和雀跃并没有出现,相反从身体深处涌上一股深深的疲倦,也许是那一刻我明白了这点小小的成果远不足以撼动生活的基调和面貌。


这时胖虎下班回来在外面啪啪敲门,打开门只见他喜气洋洋的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胖虎知道我今天签约,他扬着声调说,“妞,我们家那边有喜事就要宰猪宰鸡,这里买不到活的,我就买了现成的花猪肉和黑脚鸡。”


我忘记了当时有没有落泪,但这股直击胸腔的暖流真的暖过冬季里最暖的温泉。我们坐下来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胖虎说还是你陪在旁边吃饭香,前阵子你回老家,我一个人吃什么都没滋味。我点点头,看见碗里肉片上繁复而规则的纹理好像是对爱情的另一种注解。


晚上我拍拍躺在身边的胖虎,说你还记得有一回我送你去机场吗?我俩一前一后上了扶梯,我在前,你在后,那扶梯好长好长,像是通到天空,中途我回头看看你,我们身后是巨大的玻璃窗,我迎着光,你逆着光。我冲你笑了笑,然后你说,你就是我的美好。


我回想着那诗情画意的一幕,自言自语道,好好的一首诗怎么就变成花猪肉和黑脚鸡了呢?




下雪时我们的晚餐


这场雪下的,真是倾国倾城,无声无息却处处彰显大自然无可争辩的壮美。一天之间白了北京城,把城内众生撩拨的骚动不已。这样一个隆重又充满仪式感的周日,不花些心思组织点活动似乎有负天意。


胖虎灵巧的转动一双小眼睛,思考的很用心。本以为他会提议找间二十层以上的酒廊边小酌边俯瞰雪景,或是去植物园颐和园之类空旷的场地嬉戏一番。谁料待思绪兜转一圈回来之后,胖虎慢慢开口道,还是好好吃一顿吧。我们一人选一道菜,一直念想又难得吃到的那种,然后一起在家里做怎么样?我想了想说行啊,你想吃什么?


胖虎脸上瞬间浮现出无限向往的神情,我想吃海南过年汤。


如果不是因为给胖虎当了媳妇,跟他回老家时亲口尝试过这道汤,我大概想不到一道汤的内容竟会搭配的如此不拘一格,充满想象力。猪脚、海参、贝壳柱、海鱼肚,个个都是存在感很强的食材,却偏偏全放进一个砂锅里炖煮,又怕味道太过肥腻生猛,于是再加上白萝卜、木耳、粉丝、腐竹等等一群配角,最后做成热热闹闹,豪华丰沛的一锅。


汤汁浓、厚、鲜、甜、香,层次丰富的味蕾都要忙不过来。不但十全大补,还给人一种富足盈余的感觉。登门拜年的客人都要请他喝上一碗,老人小孩吃海参鱼肚,年轻力壮的啃猪脚,小姑娘专挑萝卜木耳,老少咸宜,皆大欢喜的一锅汤。喝过了才觉得这年过的有滋味,踏实了。


我问过胖虎这道汤的来历,他说他不清楚,只知道从他爷爷奶奶那辈起就有了,依稀听长辈们说过,那个年月里渔民出远海打鱼前都要举行祭祖仪式,烧了香,磕了头才敢上船,时不时就会听说哪家的渔船没有回来。


于是我想,妻子在家里算着日子,等待出海的丈夫归来,或许就会熬上这么一锅汤,千万种心绪里汤也就跟着复杂起来,将能放的食材放个遍,唯此这汤才能担负种种使命,既是虔诚的祝愿,又是隆重的迎接,更是对丈夫因数月食物单调匮乏造成的亏空丰盛的犒劳。


胖虎问我,能做吗?我去厨房翻找了一阵,说鱼肚、贝壳柱什么的阿妈之前寄来的海货里都有,其他的可以去超市买,反正不赶时间慢慢做就是。


把风干的海货用温水泡上,我和胖虎穿戴严实走出家门。夜幕下的潇潇大雪消融了城市的噪音、脏污,隔离开拥挤的街道、楼群。以至走在寻常的道路上就像穿过寂静的旷野,我们的眼里重新只剩下彼此。


嘎吱嘎吱踩着新雪走了一会,胖虎问你还没说你想吃什么呢。我说我的菜简单,雪里红白干炒肉丝。他转过脸来看看我,眉毛和睫毛上落着零星的雪花,雪里红听着倒是蛮应景的。


我说我小时候的冬天常吃这道菜,那时日子过得慢,什么时令节气都细致讲究,院子里一年到头轮转的晾晒着萝卜干、梅干菜、陈皮、香肠、腊肉。等下过一场霜,我奶奶就会嘱咐我妈妈去买十几斤雪里红。我奶奶生了一双巧手,一样的菜一样的腌法也数她做出来的好吃。四邻的老太太们暗地里较着劲,谁做得了菜都要在院里分享一圈,高下立现。有不服气的跑到我们家来,对着腌菜的小缸琢磨半天,也没能看出蹊跷,最后就一起赞我奶奶天生了一双好手。


说起做法其实也简单,买来的雪里红先洗净了,铺在院里晒上四五天,然后一层菜一层盐的放进大肚小口的瓦缸里,最后压上一块石头,再用几层塑料膜封上口就算完事了。


记得那年入了冬,有天我奶奶领着我出去边溜达边晒太阳,溜到河堤附近,奶奶走到一块石头跟前又是摸又是看,然后扭头跟我说,我在这里看着,你快回去把你爸叫过来,把这块石头搬回家。


我领着爸爸过去的时候,只见我奶奶坐在那石头上,像守着一件宝贝,老远就对我爸说,这块石头难得,大小正好,不厚不薄,两面光溜,八成是花岗岩,够瓷实,又不掉屑,快搬回去压咸菜。奶奶为得了一块心仪的石头高兴了好几天。


又过了些日子,吃晚饭的时候不知谁说了句下雪了。大家忽然想起那缸用新石头压着的雪里红也有十来天了,便一起提议尝一尝。我妈妈开了封,拎出一坨湿哒哒,墨绿色的菜,挤尽汁水切碎了,和肉丝白干炒了一大盘。那咸鲜爽脆的滋味里挟裹着手艺人的心意和新年将至的喜气,就着白米饭不知道有多香。


一桌人边吃着边赞叹奶奶咸菜腌的好,我妈妈的厨艺好,一盘吃完还不尽兴,又掬着我妈妈去拎了一把来凉拌了吃。雪天里的厨房比往日更加热闹温暖,我家的虎斑猫卧在噼噼啪啪烧着柴火的炉边,懒得赶它都不愿动弹。


我呼出一口白腾腾的云雾,感叹着,那可真是好日子,一生难得的好日子,那时我奶奶还没有过世,爸爸妈妈都很年轻,也像孩子似的无忧无虑,纯真热情。不过当时的我并不懂这些,只是觉得开心。


胖虎说既然这么喜欢这道菜,我们也可以学着腌啊。我抓一把雪塞进他的衣领,边逃跑边说,除非你也给我找一块十全十美的石头。胖虎团了个雪球从身后击中我,高呼着一言为定。


从超市买回罐装的雪里红和其他食材,我便钻进厨房,以每样原料为线索,小心翼翼模仿着回忆中的味道。一阵热闹的烹煮下来,竟也有七八分的相似。

当我端出碗碟走到客厅,只见胖虎敦实的背影站在窗前,看着一道玻璃之隔的另一个世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窗外的大雪已经止息,留下银装素裹的美景和静好的岁月。那晚我懂了一个道理,但是并没有对胖虎说,那就是下雪时陪伴在身边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




本文选自豆瓣阅读专栏《食爱而肥》



食爱而肥

作者 摇摆鲸


读者评分 9.4,已发表 15 / 26 期,291 人订阅

当一个文科生嫁给一个理科生

那是两个世界以光速相撞,是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短兵相接

吃饭、睡觉、逛街、做家务,什么小事都成了大事

我么忍痛在自己的世界凿开一个让对方躺着舒服的凹槽

抗争、博弈、僵持、妥协

那呯呯四溅的火花,不是别的,是爱





豆瓣阅读,提供海量精品电子书、杂志和个人作者原创作品

希望能让阅读和写作变得充满生机、对人有益

微信号:read-douban

长按二维码,自动识别,添加关注


如果觉得看作者秀恩爱也是一种享受,就点阅读原文吧!